李政濤:我們需要有靈魂的教育

 

(李政濤,華東師範大學教育學系教授,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重點研究基地華東師範大學基礎教百改革與發展研究所專職研究員,全國著名教育專家。)

據說,古希臘數學家歐幾裏德的一個學生,曾經一本正經地問過:“我學這些東西能得到些什麽呢?”歐幾裏德沈默片刻,叫來仆人,吩咐說:給他6個銅板,讓他走吧,這是他想要得到的東西。”我不清楚這個學生當時的反應,也許他會面紅耳赤,幡然悔悟,也許會理直氣壯地接過銅板,揚長而去。但這並不重要,因爲歐幾裏德還在,他的大部分不是爲銅板而學習的學生留了下來,在那個時代裏,歐幾裏德們占多數。他們研究算術是爲了觀察思考數的性質,喚起思考的能力,引導心靈超然于變幻的世界之上而把握著本質和真理,學習幾何學是爲了引導靈魂接近真理和激發哲學情緒,以便了解關于永恒存在的知識,進而掌握“善”的本質和形式。學習辯證法是爲了找出事物的關系,事物的本質,使人的智慧和能力更趨完善……對于他們來說,這與其說是一種理想了,不如說是一種現實,成爲他們生存方式的一個部分。

然而,對于今天的學生來說,這已經變爲一種單純的理想了,因爲歐幾裏德們已經成爲少數,倒是那類學生茁壯成長,排著長長的隊伍,大大方方地走到老師面前,攤開雙手問道:“我從中得到什麽呢?”這個問題的歸宿在于“什麽”,前提卻是“從中”,也就是知識。所以,這個的另一種問法是:我能得到什麽樣的知識?什麽知識對我最有價值?

1884年,英國哲學家斯賓塞發表了一篇文章《什麽知識最有價值?》,他感到這是一切教育的“問題中的問題”,全部教育都來源于它。斯賓塞的回答是:最有價值的知識是科學,因爲它最直接地關系到我們的自我保存,這是一個頗有誘惑力的答案,在他之後的教育就變成了對這一結論的充分實踐。也正是從那時起,人類的教育開始墮落了。因爲對于這樣一個形而上學的問題,斯賓塞卻給出了一個物質至上的答案,而且人們竟然心甘情願地接受了。

我並非反科學主義者,這是荒謬的。我關注的問題是:我們需要什麽樣的科學知識,現有的科學知識給我生活與教育帶來些什麽變化?有人會毫不猶豫地指出科學知識給我們日常生活帶來了足夠的便利、充分的物質享受和種種不可言傳的微妙好處,這依然沒有脫離書中自有“黃金屋”和“顔如玉”之類的老套路。所以,歐幾裏德的行爲對他們來說不僅是陌生的,而且是可笑的,他們會欽佩那個學生的勇氣,並用羨慕的目光遙望那六個銅板,把它視爲革命性的象征。但他們忘記了:革命有時能解放人,有時也能毀滅人。有一點是可以得到實證的:那個作爲革命者的學生從此就消失了,包括他得到的銅板。

現代教育的革命是從反智慧開始的。現代教育的革命是從反智慧開始的。現代人追求的是與智慧無關的知識(一種可以使人聰明和精明的知識),它可以爲人們帶來實利,因而,這個時代流行的是金融、商務、會計、法津、電腦和公共關系學(這是一門有關如何溫情脈脈地騙人和如何避免被人騙的科學),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遭到普遍漠視:知識並不等于智慧。知識關乎事物,智慧關乎人生;知識是理念的外化,智慧是人生的反觀;知識只能看到一塊石頭就是一塊石頭,一粒沙子就是一粒沙子,智慧卻能在一塊石頭裏看到風景,在一粒沙子裏發現靈魂。

在柏拉圖那裏,智慧即指關于“善之相”或絕對的善的知識,絕對的善就是絕對的價值。教育的目的是使人通過“認識你自己”趨向那絕對的善,爲此,人要不斷地去愛智慧,追求智慧。它能照料人的心魄,實現心靈的轉向。孔子之所以鄙視樊遲,在我看來,原因在于樊遲孜孜以求的只是知識(如何種菜之類),與孔子心向往之的智慧相去甚遠。可以說,對智慧的熱愛和渴求是東西方古代文明共同的特征,人類的文明起源于智慧之愛。

但不知什麽時候這一源頭不再流淌智慧,汩汩而出的只是知識。對知識的狂熱追求淡化甚至吞沒了對智慧的渴望,是一個令人驚奇的現象,但是由此導致教育界出現的種種現象就不奇怪了:我們每年出版不計其數的教育書籍和文章、教學方法和技巧不斷花樣翻新;人們花了大量精力去從事沒完沒了的教學實驗,做一些無關痛癢的調查分析;教師辛辛苦苦的工作,結果只是讓學生學了大量考試之後很快就被遺忘的知識;學生的學習並不是爲了獲取最佳發展,而是爲了得到他人的看重和考試成績;我們的素質教育討論得熱火朝天,但如何實施真正的素質教育至今沒有搞清楚,結果把素質分割成各種技能技巧的訓練和知識的堆集,而與智慧無關。因此,現代教育已實質性地演變爲一種“訓練”,它的目的在于通過特殊智能的訓練而勝任某一種職業,從而使教育萎縮爲職業的附庸和工具,這絕非真正的教育。

真正的教育應包含智慧之愛,它與人的靈魂有關,因爲“教育是人的靈魂的教育,而非理智知識和認識的堆集”(雅斯貝爾斯《什麽是教育》,第4頁)。教育本身就意味著:一棵樹搖動另一課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如果一種教育未能觸及到人的靈魂,未能引起人的靈魂深處的變革,它就不成其爲教育。

雅斯貝爾斯認爲,教育最重要的是選擇完美的教育內容和盡可能使學生之“思”不誤入歧路,而導向事物的本原,在本原中把握安身之命之感。如果單純把教育局限于學習和認知上,即使他的學習能力非常強,他的靈魂也是匮乏而不健全的。從這個角度看,現今流行的教育口號,諸如培養學習興趣,學得一技之長,增強能力和才幹,增廣見聞,塑造個性等都只是教育的形式,而非教育的靈魂。

有靈魂的教育意味著追求無限廣闊的精神生活,追求人類永恒的終極價值:智慧、美、真、公正、自由、希望和愛,以及建立與此有關的信仰,真正的教育理應成爲負載人類終極關懷的有信仰的教育,它的使命是給予並塑造學生的終極價值,使他們成爲有靈魂有信仰的人,而不只是熱愛學習和具有特長的准職業者。對此,北大在任最長的校長蔣夢麟先生,當年曾說過的“教育如果不能啓發一個人的理想、希望和意志,單單強調學生的興趣,那是舍本逐未的辦法。”此話今天聽來依然難能可貴。

而現今的教育,從課程體系、內容到授課形式,有多少與這種信仰和理想有關呢?它是有科學而無靈魂的教育。有靈魂的教育不會排斥科學,相反它能引導科學的發展方向,因爲科學的基礎和目標不能從科學本身中得到。所以雅斯貝爾斯說:“以科學爲其直接任務的大學的真正活動,在于它豐富的精神生活,大學借助有秩序的分工合作從事科學的研究,追求絕對真理。”(《什麽是教育》,第166頁)在這一過程中,科學就有了靈魂,成爲人類靈魂的重要組成部分,也只有在此時,我們才能同意斯賓塞的結論:科學是最有價值的知識。

“科學與民主”之所以成爲老北大人竭力追求的目標,並不在于科學和民主本身,而在于科學民主過程中的精神,即蔡元培著力強調的“服從真理”、“獨立不拘之精神”,在這一基礎上,北大重建了強調終極價值體系的世界觀教育,從而將人的純粹精神活動與人格置于教育的中心。北大之所以成爲莘莘學子的精神聖地,道理就在于此。

然而,中國只有一個蔡元培。“後蔡元培時代”的教育愈加發達,靈魂的聲音卻愈加飄渺微弱。如今的教育並不缺少先進的教學方法和教學設備,並不缺少教育思想和教育著作,也不缺少教育學的教授和博導,但唯獨缺少有靈魂的教育。那種飽含對生命的終極關懷,對人的自主、公正和生存尊嚴的教育已經遠離我們,被淹沒在利己主義、機械主義和實利主義的冰水之中。可以預見,未來浮出水面的將是一群有知識無智慧、有目標無信仰、有規範無道德、有欲望無理想的一代人,這些沒有靈魂的人將組成我們的民族,幸耶?災耶?只有天知道。

                  ----转自守望新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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